牙齿，牙齿，扔屋顶

午后，我睡觉时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鸽子，

盘旋在一大片黑瓦之上，

我看见一座座老屋手拉着手，

亲热地依偎在一起。

我感觉自己既兴奋又紧张，

禁不住咬紧牙关。

醒来后，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我的嘴里，

拿出来一看，

原来那颗早已晃动的门牙终于掉了。

爷爷说，门牙掉了要赶紧把它扔上屋顶，

这样以后个子就会长得高高的。

“爷爷——爷爷——”

爷爷上哪儿去了？

对了，爷爷说今天要去理发的，

刘叔叔家的理发店就在巷子里，

我现在就去找爷爷。

此刻巷子好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

还在呼呼地睡觉，

我得轻手轻脚地走。

又细又直的小巷，

墙上住着动物和野人。

我知道只有到了夜里，

它们才会从墙上下来，

在巷子里玩耍。

“老虎，老虎，你看，我的牙掉了。”

我给墙上的老虎看我的小牙。

“乌卡拉卡，巴啦啦，魔仙变！

妞妞来魔仙堡玩啊！”

头顶上果果在叫我。

“不行呀，果果，

我牙掉了，我要去找爷爷。”我说，

“我不能耽搁。”

人们的说话声和一些细细碎碎的声响，

在巷子里转起圈来，巷子醒来了。

巷子里到处飘着彩色的衣服。

一扇扇门打开了，

有些人走出屋子和住在隔壁的人说说话，

小伙伴们带着他们长长的影子蹦来蹦去。

我把我掉牙的大事告诉了好多人，

因为巷子里有许多我熟悉的朋友。

这里住着缝纫店的漂亮母女，

弥勒佛似的老伯，

和我一样缺了牙的磨刀爷爷……

王叔叔家的一条大黑狗。

爷爷说巷子是一个好大的家。

巷子里游来了梦一样的鱼儿，

人们捧着干净的碗和杯子把它们带回家。

旺旺的火苗上转动着铁罐，

我的心随着罐里的爆米花一同跳动。

等一会儿，“轰”的一声巨响，

会给巷子带来一阵浓雾和一股浓香。

刘叔叔家的理发店到了。

“爷爷，爷爷，我的牙掉了！

嘻嘻，爷爷你怎么像一个新娘呀？”

“错了，错了，

大胡子伯伯才是新娘呢。哈哈……”

刘叔叔笑开了。

“小妞妞，

你爷爷在老井边看丁爷爷他们下棋呢。”

大胡子伯伯笑着告诉我。

“大胡子伯伯，以后我得叫你没胡子伯伯了。”

我觉得大胡子伯伯现在的样子真好玩。

我赶紧往老井边走，爷爷真的就在那里。

“爷爷，我的牙掉了，

快走，快走，扔牙去呀！”

下班的自行车在巷子里唱起歌来。

爷爷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小贩的叫卖声一声声的，

连起来就变成“浪花”了。

那个卖气球的大哥哥总是半蹲半站的，

这样他就不会像云朵一样飘走——

他自己告诉我的。

汽车像发亮的甲虫在巷子里爬行，

巷子显得有些拥挤，

我们好像是更小的虫子，

得小心地绕着它走。

“爷爷，为什么墙上，

有这么多‘拆’字呀？真不好看。”

我不知道最近巷子的墙上，

为什么多出了这个字来。

“哦，妞妞，

我们这些巷子就快要被拆掉了，

这里会盖上大楼，就像你的牙掉了，

很快会长出新牙一样。”

“爷爷，好像小朋友玩积木，

把搭好的拆掉，

然后再重新搭起来那样吗？”

“嗯，那会是另一种生活。”

我的牙齿在空中画了一条漂亮的弧线，

轻轻地落在那长着青草的屋顶上了。

“小妞妞，我和你爸爸的门牙都在上面呢，

老屋是我们家最慈爱的老人，

它看护着每一棵在瓦缝中发芽的小草，

也会看护好妞妞的小牙，

保佑妞妞长得高高的。”

太阳躲到最矮的房子后面去了，

爷爷说每到这个时候，

老屋都会回想它经历过的这一天。

远处隐约传来轰隆隆的机器声，

这些长着长长脖子的怪兽，

会把我们这些穿着旧衣服的老屋朋友，

都带走吗？

明天，那些穿着闪亮衣服的大个子高楼，

会迈着长腿向我们走过来吗？

我轻轻地对老屋说:

“老屋，请你一定要看护好我的牙齿。”